文艺作品 Literary Works

3834923020_14f957aa3f_m.jpg【因为歌词】猜心

当了十几年的邻居,遇到他们的次数不算太少。

前天和门牌303号的邻居的老婆婆在电梯遇到,她刚和儿子从韩国旅游回来。因为不好意思,她随手从袋子递了一盒韩国土产给我。

“这怎么好意思呢?真是太谢谢你了。”

“没事没事,这很好吃哦。希望你会喜欢。”

星期五晚上下班回家,刚好碰见门牌305号的二儿子。刚结束了前两星期的基本军人训练,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,筋疲力尽,我不想打扰,和他在电梯里简单微笑,便继续玩着我的手机。

叮咚。“阿姨,是你啊。”

那是门牌309号的陈阿姨,她可说是我们这个楼层的“润滑剂”。她爱烹饪,但是孩子都结婚去了,只剩她和老公一起住,每每想煮锅猪脚醋还是咖喱鸡来吃,又无法吃完,所以她都会时不时到我们楼层到处派发煮好的食物,一起享用。

我们总是在他们面前微笑,客气打了招呼,然后匆匆把厚厚的大门关上,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。

他们应该是我们最靠近和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力生一如往常,坐在门口旁的一个小角落,快速把皮鞋脱了,然后把它放置在门外的鞋柜里,便回到自己的空间里,把唯一的沟通渠道关上。

邻居们大概没有猜出力生今天心情极差,因为他强掩心中的悲伤,用微笑带过。

一年一度的业绩报告出炉,力生因为年初生了一场大病,排行倒数第二。金融业竞争压力大,没有时间生病,更没有主管会嘘寒问暖,每个人都在忙着边冲业绩,边自行包扎自己伤口。

力生坐在落地窗前,拿了一杯带有酒精的饮料,回想起今天老板在会议室当场的羞辱,不仅感到筋疲力尽。

刚过40岁,原本是不惑之年,对人生理应从容和自信。力生却感觉彷徨失措。

父母早已经离开人世,他是家中的独生子。因为前几年都为事业努力打拼,没有时间谈恋爱,更别说组织自己的家庭。他感觉快要崩塌。

依稀听见楼上的邻居,开着唱片机,那是万芳的《猜心》:

四方屋里/什么都没有

只有被你关进来的落寞

你在墙角独坐

心情的起落/我无法猜透

四方屋子里充斥着对人生的哀愁,剩下的还有寂寞和无助。他将自己关在这个弥漫着孤寂的空间里。心情只有自己知道,不熟悉他的邻居不可能猜透他在想什么。

天色渐渐变暗,力生才发现他在发愁时,无意间睡着了。

走到了厨房,清洗刚才用来盛饮料的杯子。一个不慎,摔破了杯子。

四方屋子里,他感受自己犹如“四分五裂”。不吃晚餐,他脱掉将他束缚得有点喘不过气的领带,摊在独眠的双人床上。

太阳隔天依旧升起,听到闹钟的提醒,他赶紧梳洗,带着脸上的友善笑容,走出家门,开启另一天。

力生一如往常和邻居短暂寒暄打招呼。又是新一天的开始。

—— 2018年7月18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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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因为歌词】萍聚

记得那是2004年12月31日。

电视频道播出一段又一段的回顾画面,本地电视史上再写新的篇章。

“本地两家媒体合并,2005年1月1日起,本地回归到一个电视台的原点。”

当年我18岁,初中毕业,刚好也从初恋中毕业。

听着对我来说不熟悉的歌曲,眼泪却莫名潸然泪下。记得那是李翊君和李富兴合唱的《萍聚》。

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/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/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/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/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/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

多深刻的歌词。

浮萍是水面上浮生的植物,不像其他的树木,它没根,终生都在水中漂浮。偶尔与其他的浮萍相遇,但又会因为水流而被错开,不知何时会再遇见,或者一辈子都不再见。

10年后的今天,我走在当时分手的场合,回忆起当时的揪心片段。

那是在一个组屋底层,一群老人结伴在基层组织为他们而开辟的社交空间“居民角落” (Resident’s Corner)守着偶尔会跳针的电视荧光屏,和当时本地的第二家电视台告别。当时,我尝试再度牵起她的手,但她的脸已经不再直视着我。我知道我们终将分离,继续各自的旅途。

28岁的我,在这一刻,会想起她给我当时短暂的美好,仍然微笑。

“我们当时都太年轻了,但是初恋有你,真好。” 我对自己说。

从朋友口中听说,她在两年前和外籍男友在马尔代夫结婚,现在正迫切等待新生婴儿的诞生。

我依然记得她喜爱喷的香水,那是便利商店特别为女学生推出的芳香喷雾,价格不贵,是学生负担得起的,拥有淡淡的薰衣草花香味,很迷人,甚至有点撩人。

我们是和平分手的。我们答应彼此都要好好的。

我依然努力地为了生存而呼吸,她呢?

她还有通过朋友,问起关于我的事吗?

14年了,我们回头看分手后的自己,我们各自有了新的成就,不过也同样在生活中失去了一些。

我们会后悔当时的决定吗?我只知道痛不再了。我不爱你了。但我仍然感激你给予的记忆和美好。

每每想起那4年的时光,我都会忍不住翻开旧照片,还有当时我用DV录影机拍摄下来的画面,重温当时的美好。

说我念旧吧。说我死心眼。说我放不下。什么都好。

总觉得,现在的我,找不到你的复制品,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。

但是,我们心里都明白,我们回不去了。

我们找不回当时的童真、冲动、勇敢和欢笑。

我们都是因为怕伤害彼此,才分开的不是吗?

以前的我,戴着厚厚的眼镜,视线没有比现在清晰。开始工作,存了一笔钱,我做了激光矫正,现在看东西犹如HD般清晰。但是,视觉变得清晰,眼前却没有了你。

我也从之前的98公斤,瘦到53公斤。身材可称是变得“平面”了。但是,我倒喜欢之前的我。原因,就是说不上来。

我怀念,我们一起玩骨牌,一起打闹、,一起做善事发挥“仁心”,一起创造很多很多、美好的“第一次”,影响最深的就是:我们一起参加创意比赛,结果得了奖。

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,就如歌词所说:

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/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

谢谢你曾经走进我的生活,陪我一起成长。愿我们有萍聚的一天。

—— 2018年6月27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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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微型小说】鱼柳汉堡

上一次和他见面,依稀记得已是6年前的事。那是在我进入理工学院前的一个星期,他刚好要和家人前往澳大利亚过新生活。

康健是印度尼西亚华裔,他第一次来新加坡时就是参加中一新生招待会。康健的父亲从事金融业,碰巧在康健12岁那年,被公司委派到驻新加坡的子公司做市场考察,计划驻新两年。康健原计划到国际学校就读中学课程。但因为种种缘故,母亲最终决定把康健送到邻里学校就读。

康健个子高大,中一入学时,他已经是160公分的“巨人”。长相非常清秀,有人说他有点像吴尊,但我觉得他比较像黄子佼——风趣、机智。

初次踏进本地校园的康健从宝马轿车下车,走到校门口,立即引起关注。

“哇,我们的学校来了个富家子耶。”

“是在拍《流星花园》吗?他是道明寺吧!”

学长学姐们早听说,康健会到我们学校来的事。虽然称不上是给予什么特别待遇,但是难免会因为他的身份,不太敢“劳驾”他干些粗活。他在参加童子军时,时常得搬些麻绳、竹竿、帐篷什么的,总不会点到他的名字。

但康健个性平易近人,时常会主动一起和同学干粗活,并乐在其中。

“你是富家子,还是别扛这些重的东西。摔伤了,我们可是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。”

家奇就是这副德行,他时常会冷言冷语对待周围的人,不管是朋友、同学甚至是老师。如果他一天不和他们抬杠,反而会觉得他生病了。但是,我们都知道家奇心肠不坏,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常被人欺负,所以为自己编织了一套很厚的“保护层”。

“没事的,这个要搬去哪里?”

“都说不用了,你的手是拿来数钞票的。让我来吧。”

康健并没有把家奇的话往心里去,就是一直帮头帮尾。终于,大家把课外活动用的水桶、麻绳、帆布等,都放回储藏室。

“好啦,大家辛苦了。那么星期五,我们再见。”老师宣布今天的课外活动正式结束。

家奇家境不算富裕,来自小康之家。因为来自“双薪家庭”,父母常常都得加班到晚上八九点,晚餐一般都是一个人在外解决。

康健一直很想多认识家奇,因为家奇虽然经常用言语来调侃他,但他其实帮助这位外地同学很多很多。

上个星期的数学测验、华语口试,家奇牺牲掉休息和午餐时间帮康健复习。康健一直很想找机会答谢这位“刀子嘴豆腐心”的朋友。

走到了校门口,康健看见爸爸在校门外等候,他用手示意,虽然不知道他表达的是什么,但是好像在说,要和朋友一起吃晚餐,请爸爸自己先回家。

宝马轿车没有把康健载走,反倒是这位富家公子一直尾随家奇。

他们来到了一家快餐店,家奇随便找了个位子,就把书包放在一旁,同时看见从门口刚走进来的康健,往自己的方向走来。

“哇,富家子也吃快餐哦?好稀奇。”

“我可以坐这里吗?”

“随便,反正也没有别人。”

他们来到柜台前,家奇首先点了个鱼柳汉堡套餐,后来发现自己忘了带钱包。

“让我来吧。”

“不用,可以取消我的点餐吗?”

“没事,让我来请你吧,就当成是谢礼,谢谢你把我当朋友,还有帮我融入校园的生活。”

“朋友?”这个词汇,对家奇来说太抽象了。因为说话太呛,没有太多人敢“招惹”他,所以除了在学校的小组作业“被迫”和其他同学互动,家奇很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。他原本不断告诉自己,一个人很好啊,不用顾虑其他人的感受,不用等朋友排队点餐,不用花钱买生日礼物,不用这个,不用那个。

但这时,他感觉到有朋友其实挺好的。他含糊地向康健说了声“谢谢”,并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,这或许是兄弟们道谢的方式吧。

“你都爱吃鱼柳汉堡吗?”

“因为它最便宜。”

“这是我第一次吃,其实挺好吃的。”

家奇的语气放软了许多,也开始询问有关康健在学校的事。

“课业上如果有问题,可以随时来找我帮忙。对了,明天我把饭钱还给你。”

虽然之后的好几个月,甚至到了毕业,他们“兄弟俩”至少吃过至少100次的鱼柳汉堡套餐,但是康健总是有办法说“下次再请我吧”,推掉家奇的饭钱。

中学毕业后,大家忙着在理工学院和初级学院之间做出决定。而康健面临更大的抉择,或许更确切地说,他别无选择。

康健父亲被公司调派到澳大利亚子公司。康健将随家人远赴澳大利亚过新生活。出发前,家奇和康健吃了最后一顿的“鱼柳汉堡”套餐,但康健始终没有接受家奇的饭钱。

转眼间过了6年,刚刚完成国民服役的家奇,还是时不时会到中学附近的那家快餐店吃“鱼柳汉堡”套餐。他现在已经是兼职补习老师,也把服兵役期间每月获得的零用钱都储蓄起来,经济能力足以负担餐厅食物。不过他觉得这里的快餐,多了一点什么。

“老朋友,你好吗?”

远处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声音,他一时间没有办法认出,因为感觉和他熟悉的声音,多了“稳重”感觉。

“是你!”他们再度重逢。康健一样上周大学毕业,正在做个人的毕业旅行,选了新加坡作为首站。

“这里有太多美丽的画面,美好的人事物。我怀念这里的鱼柳汉堡。”

“哦,我还没有还给你$5.60的饭钱。”

“你还记得。”

世界很大,但缘分很奇妙,它总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,让两个关系要好的知交不期而遇;彼此为此深深地感动着。

致:那段美好的中学生涯。

—— 2018年6月6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ZB_0502_CJ_doc6zwlgx4x2p3vqx294oj_30132801_qiaoyuan【微型小说】冒险

人醒着的每一刻,都在冒险,为生命、爱情、家人,以及自己冒险。

昨晚赶报告赶得有些迟,起床时已是接近中午12点。好在今天玲慧值的是中班,下午3点才须要到公司报到。

进入冲凉房洗澡前,玲慧已经把自动咖啡冲泡机开启,等待她从冲凉房出来时,整间厨房已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咖啡香。

95度C的咖啡正是它最香醇,最润滑的完美状态。杯子顶端冒起一层不算太薄的泡沫。或许因为这层“白云”的遮盖,让玲慧忘了咖啡还是相当烫的。

稍微烫着,但这并不影响玲慧以较快的速度把咖啡喝完,尽管她冒着可能会被咖啡烫着的小小危险。

玲慧是本地某杂志社的新闻记者。她时常得和时间赛跑,偶尔还得冒着生命的危险,勇闯一些“危险地带”,访问一些具有争议性的人物,或挖掘社会还未被发现的事物。

喝完咖啡,把用10秒涂好的土司面包往嘴里塞,玲慧就匆匆忙忙抓了手机、钥匙、录音机、钢笔和笔记本,以及钱包,往工作用的帆布手提袋里扔,就快速冲下楼,因为私召车已经在公寓底层等候多时。

“大哥,非常抱歉,来迟了。”

司机大哥没有吭声,稍微从后视镜瞄了一眼,就往位于勿洛的杂志社开去。

车子从大士驶过高速公路,途经裕廊和罗尼路一带,但是天有不测之风云。西部的艳阳高照,来到大巴窑附近,就开始乌云密布,来到友诺士一带已经下起滂沱大雨,雷雨交加。

玲慧心里暗地里为自己感到庆幸,自己提早出门,因为下午3点30分要访问某位重要的台湾作家,而且时间非常难约,如果错过,可能就会被其他杂志抢为“独家”。

“小姐,不好意思,你要到的地方,车子好像进不去,我只能在你指定地点的对面,放你下车,可以吗?”

玲慧完全把杂志社的偏僻地点给遗忘,每每有客到访,她都得撑着伞,从公司对面把他们接过来。

“没事,可以。”

车子很快就到了勿洛一带,并在司机大哥稍早前和玲慧沟通过的地方停下。

“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。”

这时的玲慧才感觉被棒球棍一挥。

“大哥,不好意思,我忘了带雨伞。能和你借把伞吗?”

“我车上没伞,你可以在车站下车吗?雨停了就可以走过去了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雨势非常大,感觉一站出车站外不到一分钟,全身都会湿透。还好玲慧来得早,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。她盘算着雨可能会在不久后就停了,到了公司,可能还有一些时间准备过一会儿的重要访问。

玲慧就站在车站的一个角落,看着上下车的乘客,并且偶尔观察雨滴从车站遮顶边落下的顷刻。玲慧带上耳机,听着收音机播放着娃娃的经典歌曲《大雨》,她唱道:天空间飘来的雨/从眼里滴落到心里/我在怀疑该不该躲你/该不该躲这场雨。

午后下着这么一场大雨,听着这样的歌,让玲慧心里顿时间充满了好些画面。“观赏”着这场雨,突然想起自己已经遗忘的“疼痛”,看着无言飞落的雨滴,想起了去年和前男友楗豪在圣淘沙别墅分手的画面,不禁有些感触。

“那已经不痛了,我想当时我们都有一点傻吧,对爱情都有点傻,觉得有爱就可以跨越一切。” 玲慧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原来楗豪因为家人的反对,把那次到圣淘沙别墅在“国内度假”当成他们最后一次约会,只是玲慧从来没想过楗豪会因为家人,放弃他们认为坚定不移的爱情。但是,她已经不痛了,只是有点感伤。

歌曲播完了,雨还是一直落下。电台继续播放着充满意境的歌曲,紧接的是本地歌手邓妙华的《落幕的心情》,她唱着:落幕后的惆怅孤寂/又有谁会去注意。

是啊,结束的感情有谁会来为你收拾心情?都要自己走出来,也只有泪水和雨水的相伴。

雨下得更加大了,雨水开始飘进车站里。时间更是慢慢逼近下午3点钟。

“怎么办?要迟到了。”

“该冒着雨冲进公司吗?这样会让受访者看到我的狼狈样子吗?”

“雨下一秒会停吗?”

“我该继续等待吗?”

“还是应该奋不顾身地往前冲?”

下午3点20分,一个被淋得完全湿透的女生坐在杂志社一个小角落的座位上,桌子底下有一双被“擦伤”的高跟鞋。

玲慧已经不顾自己的样子,开启了电脑,为下周的专栏开始写稿,“原来,人生就是如此。有些雨注定会下,而且注定不会那么快结束。这些雨,就像爱情,我们期待可以早日放晴,首先等待,观望,但后来,焦虑慢慢开始侵入我们的脑海,我们焦虑,于是决定放手一搏。雨,把我们淋得完全湿透,让我们狼狈不堪,但是回过头来,我们依然庆幸,自己走过这段路。谢谢曾经伤害过我的你。谢谢肯冒险,让自己变得坚强的我。”

三个星期后,没有一封读者写来关于台湾著名作家报道的反馈,反而多了25封疗伤中的灵魂,最温柔的感谢。

—— 2018年5月2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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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微型小说】梦

来到2017年的最后一个月份,回想起这一年经历的所有事情,仰光只觉得好累好累,想好好休息一番。

躺在靠窗的床上,隔着关得紧紧的窗户,仰光看着雨点一滴滴落下,从窗户的最上端慢慢滑下,雨水连着另一株雨珠,形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“雨线”往下滑,然后落到了墙角,一切的动态霎时止住了。

房间里播放着韦礼安的《心醉心碎》,歌词唱道:“最害怕实话/面对她/就成了哑巴”,仰光突然想起了她,拿起了床边的皮夹,抽出了他和她的照片,窝在胸前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
不知是天气太好了,还是脑子空白的缘故,仰光渐渐睡着了。

有人说,睡觉是为了休息,但对这一晚的睡眠,对仰光来说,除了养精蓄锐,更是在梦里,面对自己有意识时,不敢承认,想不明白,或被隐蔽的悲伤。

人有时获得太快,慢不下来,只有在梦里,才可以放下心,认真正视一些在醒着时,不敢面对的人、事、物。
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

“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,只是你一直都没有来找我。”

“你知道我其实很想你吗?我每天都在想,但是醒来的时候,我逼迫自己不能想,因为我应该恨你。”

“孩子,你有绝对的理由恨我,是妈妈不好,妈妈太自私了,没有顾及你的感受,没有做好妈妈的本分。”

“你知道,那段日子好黑好黑,我做梦都会被吓醒,班上老师要求我们写‘我的妈妈’的时候,我心悸,我手抖,我不知道该怎么动笔。”

仰光的父亲在他6岁的时候,便和妈妈离婚。妈妈靠着前夫给予的赡养费,抚养家中唯一的孩子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原本年轻貌美,被人认为是“永远28”的歌台一姐许嘉丽,每天都被家务事“纠缠”着。洗衣、做饭、带孩子,让她对人生感到厌倦,甚至疲惫。

她向往回到从前,每天有万千观众在台下宠爱,有收不尽的花朵和赞美,享受着聚光灯下的虚荣。

每当电视机里播放着《黄金年华》或是《绝对SuperStar》等歌唱比赛的时候,她都会怀念当年,怀念那段年少风光在歌台驻唱的日子。但是,每每美好回忆开始涌入心头时,她总被一阵又一阵的小孩哭声给震醒,从美梦中惊醒,拉回现实。

她曾经怨怼,曾经对着懵懂的孩子说出责怪的话,但是她心里明白,她还是爱着这个小生命的,只是她也很爱……自己。

23岁就当妈妈,30岁便与丈夫离异,难免在心智上有些不成熟。

就在她30岁生日之际,趁着年幼的孩子睡着了,她拿了钱包到楼下的咖啡店想用两瓶啤酒为自己的“新生命阶段”干杯。

说是两瓶啤酒,不过,桌上的酒瓶盖早可以用来拼凑成一个笑脸 (?)。她喝多了。

“啊,你不是那个……嘉丽吗?我之前好喜欢在歌台上,听你唱歌!”

“那是……(打嗝)从前的嘉丽。”

“现在是……(打嗝)黄脸丽。”

这个突然冒出的男子,原来是本地著名歌台台主陈寿良。

“最近怎么了,好久没有看到你登台,还以为你嫁了金龟婿,不必出来抛头露面了。”

“是就好(打嗝),男人没有(打嗝)一个好东西。”

“说到好东西,最近台湾有个表演团体正在召集一些本地的歌台歌手,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?酬劳听说不少。”

半醉半醒的嘉丽,感觉像是在做梦,竟然有人想重新把她摆到舞台上。对她说,那是“梦寐以求”的事。

笑了一笑,嘉丽已经“不省人事”,睡着了。

酒醒时,嘉丽的头疼厉害,她发现自己睡在客厅的L型沙发上。

“那是梦吗?”

“那真的是梦吗?”

嘉丽拉了拉自己的脸颊,很努力想起昨晚发生的事,可是感觉非常含糊,似真似假。

手机这时响了起来。

“喂,是嘉丽吗?我是寿良。昨天在咖啡店里和你聊起去台湾表演的事,你考虑得如何?”

“你昨晚喝得很醉,咖啡店的老板说和你是邻居,后来主动把你扶回家。我顺道和他要了你的电话,就离开了。”

“台湾?我?登台?”

“有可能吗?”

“不要和我开玩笑了。”

“这场梦不是在我结婚的时候,已经结束了吗?”

寿良很笃定地回应,那不是梦。

“让我想一想。”

“不要想太久啊,后天就要确定人选了。你再和我联络吧。”

嘉丽心烦,开了电视,看着只有在星期五早晨会特别播出的粤语戏曲《牡丹亭》。《牡》里的杜丽娘唱到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,杜丽娘讽刺她的青春流年、良辰美景,因为受到礼教的束缚,无法活出生命中的精彩,感慨万千。

嘉丽听着,心里有了答案。她决定将仰光寄放在姐姐的家中,独自一人到台湾一个月,追寻她已沉睡许久的“梦”。

可惜的是,嘉丽和寿良乘搭的航班因为飞机出现故障坠机了,机上无人生还。嘉丽的遗体几天后被移送回国。灵堂前,仰光看着面无血色的妈妈,心里又是气愤,又是哀伤。不过,他始终一滴眼泪也没有流。

仰光过后的日子很不好过,被同学欺负,笑说是孤儿,也有拿妈妈的事来开玩笑,让他很不是滋味。不过,他都默默地忍了下来。他一直住在姨妈的家,姨妈和姨丈都视他犹如亲生孩子,但仰光始终把自己抽离开来。

10年过去,如今的仰光,中学以“资优生”的美名,在‘O’水准会考中考取7个A1光荣毕业,正在理工学院求学的他也深受女生的仰慕,但他从来没有对爱情有任何的向往。只因为他的心塞满了其他的“东西”。

他时不时会在冷冷的雨天里,想起她。他后悔,没有和她好好道别。但这一天,妈妈出现在他的梦里,抚摸着他的额头。

一句对不起,是仰光在妈妈去世以来,他一直想和她说的。虽然不知道这个梦有多真实,但是至少对仰光来说,现实中无法实现的,他在梦里完成了。

—— 2018年4月11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xeby.jpg【微型小说】学而不用

“小心一点,不要打破人家的东西。这花瓶很贵,我们可是赔不起的。”

非常孝顺的杰瑞,自从三个月前完成两年的国民服役后,几乎天天陪着妈妈到别人家工作。妈妈是中国来的陪读妈妈,因为家庭开销大,加上考虑到杰瑞日后上大学需要一大笔钱,因此每天都接下至少两户家庭的钟点帮佣的工作。

钟点帮佣以时薪和所需要分配的工作量计算工资,所以照理说杰瑞主动帮妈妈的忙,是不会得到额外的报酬的。不过杰瑞一点也介意,因为能够帮忙分担妈妈的工作,杰瑞反倒觉得开心。

杰瑞的妈妈主要帮一些家庭打扫房子,以及处理家庭的日常琐事,如烫衣服、清洗厕所,以及包办家中孩子的早餐或午餐。

一般上,请得起钟点帮佣的家庭都是双薪家庭,很多时候,这些家庭帮佣也充当起“临时保姆”的责任,偶尔带一带家中小孩,照顾他们的伙食。

这一天,杰瑞和妈妈来到武吉知马的一栋四层楼的高级住所。由于是私人住宅,从营运不久的陈嘉庚地铁站步行,也需要大约15分钟的时间。

妈妈就是这样拎着大包小包,一个人担当起抚养还在求学的我和妹妹的所有开销。

在所有的天数中,我尤其厌恶星期一的早晨。不是因为得起个大早,也不是得“跋山涉水”到别人家工作,而是……不太想面对“小霸王”。

杰瑞心里也清楚,妈妈其实是感觉委屈的。这户家庭的“小霸王”目中无人,瞧不起我们这些“外来者”,爱欺负妈妈。

零食掉在地上,他会大声使唤妈妈,要她特地弯下腰去清理。

渴了,则要妈妈从一楼的厨房端到最顶楼的房间,亲自将不冷不热的开水递到这个“小霸王”的手中。

妈妈之所以忍着,或者应该说杰瑞之所以咽下了这口气,是因为主人家还算懂得做人,每每遇到他们放假在家时,不时会塞多一点“小费”给妈妈。为了生活,妈妈毫无怨言。

“小霸王”小杰瑞四岁,今年18岁,就读家对面的初级学院,是个读书之人。讽刺的是,他最擅长的科目是中文古典文学。在学校里,只有他和另外四个学生被获选修读H3华文与文学。

课程涉猎的范围广,包含唐诗宋词,司马迁的《史记》到较为后期的曹雪芹《红楼梦》。他尽管饱读诗书,却不懂得书中所教的知识。

杰瑞这天和妈妈分工,因为知道“小霸王”难搞,主动说要负责清理“小霸王”的房间,以防他欺负妈妈。

或许是自卑心作祟,在大房子里,杰瑞全程低着头扫地、抹地,以及帮忙清理“小霸王”的书桌,没有和“小霸王”有任何的眼神交流。

整理桌上凌乱不堪的纸张书本时,杰瑞尤其对郑板桥的家书 《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》感到好奇,于是拿起来阅读。

“谁叫你碰我的东西?这些东西你看得懂吗?”

小霸王从杰瑞手中抢过文本,给了个充满煞气的眼神。

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,真是的。”

午餐时间,妈妈按照“小霸王”的指示,煮了他想要吃的香肠炒饭。杰瑞中午正好要到南洋理工大学参与入学面试,妈妈因为担心杰瑞没有时间吃饭,特地煮了多一份给他。

“为什么有两份食物?你用我们家的米和香肠,来煮饭给你的孩子吃?我们家是付你工资的。”

杰瑞的妈明知材料是自己多带来的,不过不想争论,只说了‘对不起’,并把食物放进微波炉,说是等会儿“小霸王”肚子还饿,可以再拿来吃。杰瑞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折腾了一个上午,终于能离开地狱般的住所。杰瑞心疼妈妈受了不少委屈,出了门口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妈妈抚摸着自己的额头,说:“孩子,你真傻。”

和妈妈在地铁站说了再见,杰瑞往学校出发。其实杰瑞在来新之前,也是修读过中国古典文学,之所以对郑板桥的家书感到好奇,因为里头明明说的是,郑板桥老年得子,但因为在外做官,须依靠弟弟照顾孩子。尽管如此,他再三叮咛弟弟,不能溺爱孩子,要培养他的忠厚之心,更不能放任他欺负仆人的子女,要同等爱惜他们。

杰瑞感慨,读书之人并没有学以致用,只是把学习当升学、争取好的工作与前途的工具,让他不禁感叹,人有时难免糊涂啊!

—— 2018年2月21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ZB_0207_CJ_doc6yqzu1b892opwwzubb1_06153533_tanke.jpg【微型小说】口中的爷爷

爷爷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时,已经离开人世。奇特的是,我对爷爷的印象并不模糊,主要是每个星期天的家庭聚会,长辈们都会如同给予一片片拼图似的,叙说着爷爷从福建漂洋过海来到南洋的故事。我就随着这些线索,把一片片拼图拼凑起来,形成了我对爷爷的印象。

记得上个星期,老师在历史课上问了班上的同学,我们是什么人?我不假思索,非常自豪地说,新加坡人。

老师继续接着问:“志楷,那你的‘根’在哪里?”

我有些疑惑,心想不就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吗?根一定就是新加坡啊!

作为一个16岁的青年来说,“根”的概念太抽象了,唯一记得的是,四姑曾经说过,爷爷是福建人,他生长在19世纪末与20世纪初,大概在20世纪初,漂洋过海来到了南洋谋生。他的想法是,到外地赚够钱便快快回国,在中国建造家园,并没有想要在外长久定居。

爷爷来到南洋时才17岁,和我现在的年龄差不多。通过中介的介绍,他找到了一份杂货店伙计的工作,虽然比起一些被当“猪仔”卖来南洋当苦力的人,待遇上好得多,但爷爷总是省吃俭用,住的地方有些简陋,把赚到的一分一毛都小心规划,寄回福建老家。

在南洋的日子非常寂寞,爷爷经常会到同济医院前的草地听说书人讲故事,找回一点点家的温度。也是在这个地方,他找到了他一生中的挚爱,和奶奶共结连理,在南洋组织了家庭。他们也从“华侨”的身份,逐渐成了南洋的“华人”。

爷爷和奶奶一共育有18个子女,尽管生活拮据,他们总觉得挤在一个租来的房间里,听着孩子们互相打闹、学习和交流的声音,格外温馨。因为种种的原因,他们选择把南洋这个“侨居地”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,在这里生根,也就打消了回中国的念头。

爸爸是18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,备受哥哥姐姐们疼爱,不过他遗传了爷爷的优良传统,就是节俭,还有重亲情。

爸爸和大伯的年龄差距有足足22年之大,大伯几年前因为生意失败惹上了官司,得拨出一大笔钱来应付这场危机。平时没有储蓄的大伯,一天到我们家找爸爸寻求帮忙。听说爸爸把他辛苦为我和妹妹存下的10万元教育基金,借给了大伯。

但你知道,大人总喜欢在房间里谈“正经事”,小孩总不能参与。我只能在门外偷听,隐约听见妈妈无奈的叹气声,还有爸爸的一句:“我不帮你,谁帮你啊?”

爸爸就是这么讲兄弟情,理工学院毕业后,原本能升大学,却因为得帮忙承担侄子侄女的学费,而到西饼店打工赚钱。成家之后,他自己创业搞一些小买卖,生意不俗,但对于哥哥姐姐时不时的请求,总是来者不拒。对自己苛刻一些,也要解决大家庭的问题,因为他认为家庭的这条“根”,比什么都来得珍贵。

最近,在报章上看到一则绘画比赛的广告,主题是“寻根”。我二话不说,用剪刀剪下了广告,逐字阅读细节。比赛的参赛方法是,画一幅最具代表性的图画,制作材料不拘,但必须紧扣主题。

我思考了三天,用了蜡笔,首先画了我印象中爷爷深邃的眼睛和直挺挺的鼻子,自己的双唇,以及爸爸的双手,并用拼图式的线条做区隔。在注解的部分说道:“这就是我家的故事,虽然由不同的拼图组成,但是一家人就像拼图,要互相配合,才可融合在一起。”

爷爷的智慧、爸爸的善良,造就了今天我乐于助人的个性。我突然想起老师问“我的根”究竟是什么?在哪里?

我的根在福建,也在新加坡,更在心里。它让我吸收养分,让我知道我的来源地,更懂得饮水思源的道理。

—— 2018年2月7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Screen Shot 2018-01-24 at 4.36.39 AM.png【微型小说】暗恋是礼貌

每当他交了新的女友,蕊琦就会把自己封闭几个星期。晟是她的单恋对象,自从中学一年级,她就一直守护在他的身旁。

蕊琦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,唯一知道她心事的只有敏敏一人。

记得中二那年,在报考分流考试,大家各奔东西之前,班长提议为全班制作一件“班级T恤”,作为纪念。擅长绘画的蕊琦自告奋勇,顺理成章成了T恤的设计人。

也在这个“计划”中,让蕊琦的闺蜜发现她暗恋晟的事实。

“班级T恤”的设计环绕着宇宙,作为整体设计概念,可能是受到法国著名著作《小王子》里612行星的影响,蕊琦总觉得每个班级像是住在不同的行星一般,有不同的“生态”与文化习惯。

蕊琦将他们那一班取名“520行星”,看似浪漫、虚幻的名称,其实暗藏玄机。在这个地球上画满了38个小小人物,各代表班上的每一位同学。当中,你其实可以看出蕊琦把所有的人分成几个小组,就大概猜想得到,班上实际上虽说是一体,但其实里头存在不少小圈子。

“蕊琦,怎么你把晟和淑惠给分得那么远?情侣‘住’那么远,是要喊多大声才可以被对方听见啊?”

“我只是反映事实,他们根本就是貌合神离。”

不过说来奇怪,蕊琦原本不属于晟的圈子,却被安排在同一个圈子,还把两人放得格外靠近。

“我有听说晟和淑惠最近经常因为意见不合吵架,但是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,我们外来人哪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什么事。”

心早已飘远的蕊琦,完全没有听见敏敏说的话,只是专注在看当时在热播的《犀利人妻》剧集。当中正好播到其中一位主角说到:“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。”

蕊琦这时大声说道:“一点也没错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呀?”

蕊琦故作没事,继续她在笔记型电脑里设计即将完成的插图。边画、边想着一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。

“不过,说来奇怪,你怎么会把自己放在晟的这个部分里?你又不是他们群组的人。而且你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。”

一时灵机一动的敏敏,立即竖起食指激动地说:“莫非你……喜欢晟?”

蕊琦原本想要掩饰,但却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就这样,她的沉默,让敏敏得知蕊琦的心意。

“不……不要乱说。”

后来的一些举动,让敏敏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。

一谈到晟就会莫名脸红,说话开始结巴,暗地里把偷拍晟的照片设定为电脑的墙纸,甚至写了数十封没有具名的信件。

“不和他说吗?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说你喜欢他。”

“有意义吗?”

升至高三前,晟果真和淑惠分手了。但很快又交上了一个大他们两岁的学姐。其实,对大部分同学来说,这根本不稀奇,晟是学生会主席,个子高大,身材健硕。加上他是篮球社的队长,更让他成了校里的风云人物。

只是唯一不解的是,晟每天下课后,都会准时到MSN交谈室打卡,和蕊琦聊上一整天。这也是为什么,蕊琦是第一个得知晟分手的事。

其实没有人晓得,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熟悉的两人,在每天下课后,都会在MSN聊上几个小时,互相分享歌曲和一同讨论课业。但晟始终没有考虑过蕊琦,更没有人知道蕊琦在晟的心里究竟有多重要,直到现在,仍然是个谜。

在晟空窗的三个星期,蕊琦感觉像恐龙化石复活一般,变得格外活跃。周围的朋友问道,她是否谈恋爱了,她总是腼腆微笑带过。

没有人发现原来她的喜悦,来自晟分手这件事。

不过,三个星期后,晟更新了MSN显示图,那是他小心翼翼为学姐拨开刺伤她眼睛的照片,蕊琦又再陷入失落状态中。

反反复复,每当晟谈恋爱了,蕊琦便开始进入郁郁寡欢的状态中。一等就是8年,直到大二那年,那年她21岁,晟在退伍后宣布了婚讯。

晟因为和他的第六任女友有了小孩,决定共结连理。因为资金不足,晟只办了简单的婚礼,邀请双方家长简单摆了几桌喜酒,并没有邀请任何亲朋戚友参与,就连蕊琦也没有被邀请,不过那也合情合理。她能以什么身份出席?

晟退伍后因为急着成家,需要一笔资金,决定签下长久的空军契约,听说当了军官。日子起初过得比较辛苦,但生活稳定之后,也算幸福。

孩子今年都7岁,升上小一了。

敏敏在时隔多年后,在滨海艺术中心的一场演出,碰到了蕊琦。他们聊起了当年的往事。

“你还爱他吗?”

“重要吗?我都有爱我的人了。”

“不过,他始终是我的初恋。”

有人说,暗恋是种礼貌,告白却成了一种打扰。蕊琦因为不想打扰晟的生活,把这8年的秘密,随着青春的逝去,永远埋藏心底。

—— 2018年1月24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15155462183710844.jpg【微型小说】爱到无可救药

曾经有部台湾的偶像剧,台词这么写着:被爱情骗了一次,那叫单纯。再被骗,是有点傻。被骗三次,则无药可救。

颐芯顺利赶上最后一趟521号巴士,双层巴士几乎空无一人,强烈的冷气加上刚下过雨的天气,把颐芯吹得有点头疼了。

从包包里掏出丝巾,将自己像被恋人拥抱一般,包裹起来。拿出耳机,以及从小学就开始用的传统调频收音器,调到“温暖FM”频率,收听着夜班节目。

夜班节目是专为孤独的灵魂而设,这点毋庸置疑。三小时的点播歌曲节目,听到的感伤故事,远超过快乐的事。也是,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,若剩余百分之十的快乐还拿来分享,人生真的就是只能沉浸在郁郁寡欢之中了。

夜班主持人阿伦有把具有穿透力和磁性的嗓音,他聆听了无数少女、轻熟女甚至是剩女的爱情故事。虽然不能挽救她们的爱情,但每每听着阿伦压低的感性嗓音,给予这些女性们真挚诚恳的建议,都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度。

“晚上好,这里是温暖FM的《夜晚最温暖》,下来的三个小时,欢迎所有的听众朋友拨电进来分享你的故事,热线号码是6691-0521。”

都说是热线,一般拨电进去的情况都相当火热,接通热线的概率大概是0.0003个百分点。但或许是老天爷怜惜,不抱任何希望能拨通热线的颐芯,这回成了第一个拨电进电台的听众。

现场节目总让人有些紧张,尤其当你想到成千上万个睡不着的灵魂,都在羡慕你成功拨通热线的时候。但更多时候,紧张的理由更是……你害怕,他也刚好在收听节目。

“阿伦,你好。我是颐芯。今天的心情有些蓝蓝的。正在回家的巴士上,巴士里的冷气快把我给冻僵了,突然想起了他。想起了我们一起搭巴士,一起听你的节目,一起互相交换眼神的时候……”

阿伦没有急着打断一直“吃螺丝”的颐芯,只是很耐心地、适时地给予“嗯”作为回应。

“我完全能够想象,你一直看着他,变成一个小孩的样子。”

“是的,在他怀里,我就像个小孩一样地被呵护着。可是,我那么爱他,他却三番四次地背叛我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颐芯继续说:“我们分手了两次,都是因为他劈了腿。但我都选择原谅。这次……”

阿伦听见了哽咽颤抖的声音,语重心长地问:“为何两次分手后,还决定回到这个怀抱里?”

“他是爱我的,你知道吗,他的手机电话簿里,用了符号标记,将我的手机号码放在电话簿的最上层。他说,因为我会是他第一个想要打电话聊天、说心事的人。”

可是,阿伦心里感受到,颐芯口中的他,却狠心地把她放在心里的最下层,但阿伦并没有说出口。

“那你们还在一起吗?”

颐芯并没有直接回答阿伦的问题。

“我每天都在梦里梦见他,想念我们刚开始交往时的怦然与单纯。”

阿伦心目中已想好,要送给颐芯的歌曲是哪一首。他边滑动着手中的滑鼠,边对着电话筒另一头的颐芯说:“有些人梦中和你很亲密,但醒来是不会再联络的。”

颐芯让阿伦想起,昨晚在空中播出的经典广播剧《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。剧里,白娘子对许仙忠贞不渝,为了爱情吃尽苦头。尽管被许仙出卖,还三度试图回到他身边,但即便是夫妻,也不念旧情,狠心找来了法海,将妻子制住,永镇于雷峰塔之下,并打回白蛇的原型。

“你就像白娘子,一样地痴情。可惜你还爱的是他,他爱的同样也是他。”

爱情的世界里,从来没有付出多少,就能得到多少的道理,总有一方是站在吃亏的那一方。可惜,颐芯付出了一切,却换不来他的真心。

“有些人注定是过客,放手才可以让自己自由。心如果一直都被堵满了,真正爱你的人是住不进去的。”

颐芯像是被看透了心,没有再说话。

“颐芯,谢谢你和我分享你的故事。我想接下来这首歌,说明了你的处境。你希望得到幸福,希望被感觉需要,但可惜他给不了。”

歌曲随着阿伦关了麦克风,开始播送,那是台湾歌手品冠的《无可救药》,歌词唱道:

一天一天越来越无可救药 / 一生一次爱你到无可救药

我才慢慢体会到 / 幸福是被爱的人需要

—— 2018年1月17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gongkaiyusixia.jpg【微型小说】公开与私下

单眼相机、拍摄执照、充电宝、流动打灯和收音器材,万事俱备的镇嵘,带着三两个助手,拉队来到槟城的峇峇娘惹文化馆。

看准最近“怀旧”的流行风潮,镇嵘难得申请到了拍摄执照,准备在文化馆里的各个走廊和空间里,为他最近迅速蹿红的多媒体网站 “我就是我”,拍摄一系列的“艺术”短片与照片。

馆里充斥着浓浓的峇峇娘惹文化氛围,让到访的旅客通过所展示的陶瓷玉器、衣饰、珠宝、纺织品,以及家具,连同一系列的文图集等,窥看15世纪初到17世纪之间,定居在马六甲、新加坡、印度尼西亚 、泰国和缅甸一代的海外华人,是如何生活。

“小慧,等一下你就穿上这件娘惹的服饰,假装自己是《小娘惹》里头的月娘,低头要把这道‘马来风光’端过去那张桌子,然后摆出一点点委屈、被人欺负的样子。”

镇嵘正在为他旗下的网络主播小慧设计“扮演桥段”,让她能融入于展览之中。小慧从小在澳大利亚长大,拥有一双浓眉大眼,华语说得不怎么好,但正因为如此,许多网友都喜欢这种有点“ABC”的网络主播,显得格外亲切和幽默。

穿上了娘惹服饰,配搭亮眼的珠宝项链,以及闪亮亮的耳坠,让小慧显得格外秀气,和私下大咧咧、说话有时还会掺杂三字经的她,完全判若两人。

准备就绪,小慧开始扮演起镇嵘为她精心设计的片段。小慧端着餐盘,慢步走向了餐桌,镜头从远处,慢慢聚焦在她的脸部表情,她眼光似乎泛着泪光,轻声说她仅有的一句台词:“夫人,慢用。”

“ok!卡!完美。休息一下,等一下到二楼拍摄另外一些画面。”

休息片刻,小慧大声喊道:“谁有空,帮我拍一下instagram的直播录像咧,我要upload到instagram去,和我的粉丝分享。”

“3,2,1……ok开始了。”

刻意压低声音的小慧说道:“各位网友,我现在在峇峇娘惹文化馆进行一些拍摄工作。期待很快就可以看到成品,你们一定要支持我哦。天气很热,大家要多喝水,那我先下线了。”

原以为已经结束了直播,才发现工作人员并没有按好按钮,直播一直在播出着。小慧因为需要补妆,快快从工作人员手中拿回手机后,丢进了包包里。

“我们继续拍摄。下来要拍你在打扫大厅的画面,还有……”

或许是小慧猛吃螺丝,镇嵘开始显得有点不耐烦。

“你可不可以专业一点?只是几个字,都背不好台词!”

“这么厉害,你来拍啦!”

两人掀起了一股骂战,三字经开始不断涌出。这时,小慧转为静音的手机,不断轻轻震动。

“到底发生什么事?”

“她不是羞答答的主播吗?原来都是装出来的。”

“我听不下去,太粗俗了。”

“我早知道她是这种character的人,果然没错。”

观看直播的人数,随着朋友们的不断“号召”,从原本的126人,骤增至逾8000人。有些人力挺小慧,但较多人对她“颠覆性”的形象,感到吃惊。

直到工作人员也收到了应用程序传来的“观看邀请”后,才迅速告知小慧这一切都在直播中。

“I don’t care,不拍了。”

个性飒爽的小慧,原本不太在意网友们对她的评价,直到一些网络广告商决定和她解除合作关系后,她才逐渐发现事态严重。

尽管努力挽回,但网络形象,如同一根点着的火柴,很多时候,只有一次燃烧机会。

还未拍完的短片,镇嵘用蒙太奇手法带过“未完成”部分,挂上了网。或许是冲着文化馆有趣的展览,又或是因看了小慧拍摄的影片,之后的周末吸引了大批游客和本地人慕名而来。但显然还是,影片引发的热烈讨论所致。

眼睛锐利的网友在观看视频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工作人员都遗忘的重点。

“你们看,小慧穿的是拖鞋!不应该是绣珠鞋吗?好不专业的团队。”

骂声如潮,更有网友直呼:网站应该改名叫“我不是我”,表里不一,和网站打的标语 “看见最真实的主播生活”似乎形成一种强烈讽刺。

仔细一看,网友们用软件定格出来的画面,背景还是设定在 “土生华人的公与私” 看板上。

上面写着:殖民地时代,海外华人在公开场合,大都表现出强烈的华人性,穿着华族服饰,以保持自己在华人群体的地位。私下,则表现较为混杂的文化,例如在家中享受着参峇马来煎。

公开与私下,我们是否都是……同一个人?

 —— 2017年12月20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taxi【微型小说】亲切

“你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让我下车就好了。我想先买早餐,再去上课。不用等我,你先走吧。”

这似乎是每天庆凯上学前,和爸爸说的“收场白”。

一如往常,从德士后车座下车的庆凯,头也不回地匆忙下车,关上了车门,以避雨似的步伐,快速混入咖啡店的人群里。

在咖啡店绕了几圈后,看着爸爸的德士渐渐远去,才慢步地朝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
大操场是每天开课前举行升旗礼的地方。清晨6点15分,大操场空无一人,就连校内的保安人员都还未整装好制服,随时站在校门口,视察进出的学生。

一如往常,庆凯来到了操场旁的一张小桌子,将书包放置在桌上,头一栽,准备补眠。

睡意来袭,正要继续昨天未完成的梦时,后方来了个个子高大的男生,原来今天是学校一年一度的慈善筹款日,学习武术已有6年的世杰,今天特地提早到学校彩排,为升旗礼过后的表演做准备。

“庆凯,我刚刚在咖啡店吃早餐时,看到你从一辆德士下车。本来想叫住你,可是你在咖啡店绕了几圈后,就走了,我来不及上前。”

“原来你是白马王子啊,家里有钱哦,每天可以搭德士上课。”

“我……

“也没什么,就家里担心我会迷路,坚持要我搭德士上学啊。”

“难怪,你的包包都是最新款式的,我一直很想买都没钱。”

“也还好,就不是很贵。”

神情有点不自然的庆凯,心揪了一下。

“那等一会儿的筹款活动,你要带头多捐一点钱啊。”

“好啊……有什么问题。”

“那我先去彩排了,等会儿见。”

见世杰从自己的视线中慢慢远去,庆凯才从书包里掏出用了6年、妈妈过世前为他亲手缝制的钱包。

钱包里有几张紫色的钞票,和两张蓝色的钞票,另外加着一张被折了数次的小纸条,数一数一共126元。

这时,愈来愈多学生开始慢慢走进校内,准备升旗礼。

唱完国歌,宣读完信约,平时严肃的校长,这时带着微笑走上了台阶。

“今天是我们学校一年一度的筹款日,每年的这个时候,我们都会为弱势群体筹款,鼓励学生发挥爱心。

“今年我们的目标是筹得1000元的善款,为居住在学校附近的独居老人购买日常用品。”

准备就绪的世杰,在校长做完开场后,便登上台阶,表演起他拿手的武术。演出精湛,赢得不少喝彩。趁着大家情绪高昂,世杰过后领着捐款箱走到同学群里,鼓励同学捐款。

“庆凯,你就先带个头吧!做善事不可以吝啬哦!”

目光都投向了这位“白马王子”,也不知哪个大嘴巴把他每天搭德士上学的事传开,让大家都期待庆凯究竟会捐出多少钱。

战战兢兢,庆凯掏出了钱包,翻了翻那一叠钞票,原本只想意思意思捐出4元的他,在压力下,掏出了两张蓝色的钞票。小纸条这时也从钱包掉了出来,但庆凯并没有看见。

“哇,庆凯好大方,果然是有钱人。”

把钞票投入捐款箱的那一刻,庆凯是自豪的,脸上挂着的,是一般艺人在会见粉丝时,所会带着的笑容。

筹款活动结束了,各自准备回到教室。

走着走着,庆凯的脑海才浮现爸爸早上在他下车前,和他说的那一番话:“这些钱是这个月的零用钱,爸爸最近的生意不好,不能给你更多,这些是爸爸昨天全部收入,你先拿着,不要乱花。”

休息时间,庆凯从洗手间走了出来,正好听见几个校工在对话。

“原来现在当德士司机也不好赚,刚刚好像有学生掉了他爸爸的收入单,一天开18个小时的车,才赚百多块钱,还真是辛苦。”

接下来几个星期,庆凯每天休息时,都啃着自备的面包,喝从家里装满的白开水充饥,说是胃不舒服,不能吃得油腻。

一个月后,报章的校园版刊登了由校内学生通讯员撰写,有关筹款日的报道。

报道里引述了校长的一席话:“筹款日很成功,更有学生大方捐出了一百块钱。他是陈庆凯,是今年应届的毕业生,他不只热衷于行善,平时的他,为人大方,常请同学吃饭喝饮料,同学都觉得他很亲切。我们决定将今年校内‘最亲切与富有爱心奖’给这名学生。”

开了夜班的陈爸爸,在咖啡店里休息翻报纸时,看到了该篇的新闻报道,他细心地用双手撕下新闻报道,放在胸口前的口袋里,只是轻轻地一笑。

隔天,陈爸爸依旧摸黑起了个大早,接送庆凯到学校对面的咖啡店买早餐。

不过,今天他没有在孩子下车后稍微瞄望他,只说了:“这里车好像不能停太久,爸爸让你下车后,就会快快离开了。你快去买早餐吧。”

—— 2017年12月6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Screen Shot 2017-11-22 at 3.38.32 AM.png【微型小说】划得来的幸福

巴士转换站挤满了人,看来要等多两趟189号巴士,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。站内人虽多,但大部分人还惺忪未醒。站内广播开得格外响亮,让人感觉有些刺耳。不少人耳朵里都塞了耳机。

一机在手,有的看网络新闻,有的“半恍神”听广播,有的单纯只是把它当耳塞,有的则在……边听昨晚看的韩剧OST(电视原声音乐),边搜索爱情。

大家井然有序,拍成一排排直直的队伍,等待“对”的巴士进站。

离开了交往两年的银行小职员男友,王艾一直保持空窗,或者应该说她直到近期才发现,自己遗忘靠朋友介绍对象的方法,那似乎已经过时。

巴士站外下着大雨,突然想起韩剧《鬼神》里,男主角拿着雨伞为邻家女孩遮雨的画面。一时心血来潮,她开启了前几天下载的“Thunder”手机应用程序,希望从中找到她的oppa对象。

搜索范围锁定在2公里内,身高为180公分以下,体重75公斤上下,只差没有办法搜索特定月薪和经济状况的人,不然王艾肯定会搜索医生、律师或是月薪8000元之类的。

“爱情”正在搜索中。

手机荧光屏,比巴士进站的告示表更新得更迅速。

“31岁,175公分,业务主管。”

年龄、身高、职业,基本合格。王艾用她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,按了“确认”的按钮。

“配对成功。”

如此轻而易举。也难怪,谁不会被能切西瓜的脸蛋,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所吸引。修图软件就是擅长帮忙修改用户的照“骗”。

“Chloe,早啊。你好美。”

“早啊,健豪。你也在巴士总站等巴士吗?”

“没有,我开车。正要上班去。”

心里头原本只为这个男人打了5.5分,现在骤增到了8分。

“真好,我只是个银行小柜台人员,还得和大家挤巴士。外头还下着雨,都不知道上班会不会迟到。”

“脚踏实地过生活很好啊,需要我载你上班吗?”

“不好吧,我们才刚聊两句。都不认识。”

王艾心里其实有更远大的计划。

“那今晚我们约吃晚餐,好好地介绍彼此?”

“这样啊,好啊。你决定。”

“我知道丹戎巴葛有家独特的意大利餐馆,你几点下班?我来接你?”

王艾心里的计算机开启了。

为了这顿晚餐,她得牺牲掉一堂65块钱的瑜伽班费,不过作为绅士,又是男生主动邀约,男生应该会请上50到60块钱的晚餐,20元回家的德士费和原本安排的10块钱餐钱也可省下。即使对方不适合,赴这个约会,对王艾来说,还是划得来的。
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
交换了个人联络方式,他们跳脱了“Thunder”手机应用程序,在WhatsApp继续畅谈。两人一来一往,有说有笑,为晚上约会,做好准备。

晚上7点30分,一辆日产汽车停在乌节路银行分行门口,汽车是二手的,驾驶座位后方的车门感觉有不少刮痕,但幸好车子停的角度,是从银行大门出来的人不会看到的。

走到门口前,王艾到洗手间补了点口红,拉了拉稍微有点紧身的连身裙。她东张西望,没有留意到健豪已经在外头等着。

“你到了吗?我好像没看到你。”

“我到了,你是穿着红色连身裙的那位?”

“是的,你开的是……灰色的Norton汽车?”

“没错,就是那一辆。”

两人用手示意,王艾也走向了车子的方向。间中,她不忘重新挂上服务顾客时的笑容。

“嗨你好,健豪是吗?我是王艾。”

“你好,我们走吧。”

来到了丹戎巴葛的意大利餐厅,是由一间店屋所改建,装潢还算特别,不过就是有点说不上的……另类。

灯光算是符合意大利餐馆的格调,墙上漆上的却是非常明亮的草绿色,到处挂满了周杰伦、张惠妹和张震岳的海报。

“很独特吧,我和这里的老板很熟。”

“他和我的想法很像,也很现代,喜欢听台湾流行音乐。”

王艾用力保持着她的露齿笑容。

“那晚餐由我决定好吗?”

兴致阑珊的王艾,不知是工作太累,还是已经被吓傻,依然继续微笑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Sam,给我们两份优惠的套餐。”

“你要什么饮料吗?”

“我想要……回家。”王艾轻声地说。

“不好意思,我没听清楚,你说你要?whisky?”

“哦不,橙汁就好了。”

“其实,我有点不舒服,我看我们下次再约好了。”

王艾借故头疼为理由,礼貌地站起来离开餐馆,走到路口旁拦了辆德士离开了。这一切,让健豪有点不知所措,但也不算太奇怪。

王艾上一任男友的一句“我们分手吧”,让她用掉半盒纸巾。这次,用手机“滑”得来的幸福却让她连半张纸巾也没用上,也算划得来。

—— 2017年11月22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KADAIMAMA【微型小说】卡带妈妈

“最后一卷了,我真的舍不得把它听完。”

距离“新加坡华文文学研究”年终考,还有不到5个小时。尽管准备充分,伟宏仍然对接下来的考试,感到紧张。

他走到客厅,来到他最熟悉的角落。那是电视机旁的一个大橱柜。大橱柜里没有张学友、5566还是张惠妹的CD,只有24个用数字1到24标记的箱子,每个箱子共有52卷卡带。伟宏拿起了第24个箱子里第52卷录音卡带,抱在胸前。

“最后一次听你的声音,最后一次和你的对话。”

伟宏小心翼翼地从卡带盒里拿出录音卡带,把A面朝上,插入了卡带机。他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陈旧的耳机,塞进了耳朵。

听完10分钟的录音,他……哭了。

擦拭眼泪后,伟宏换上了一件平时最喜欢穿的超人T恤,配搭暗色的牛仔裤,整理好头发,出门应考去。

傍晚时分,太阳西下。伟宏考完了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份试卷。一出考场接到了一通被电台录取当全职广播员的电话。

“喂,请问是伟宏吗?”

“是的,请问你是?”

“我是关怀FM的节目经理美珠,较早前我有尝试打电话给你,可是手机不通。”

“不好意思,陈经理。我刚刚在考试,刚从考场出来。”

“那我要恭喜你。除了是顺利完成了大学学业,也在结业的第一分钟,找到了工作。恭喜你,被我们录取了,我们决定和你签约,让你成为我们电台的新DJ。请问你什么时候方便,能到电台一趟?我们谈一谈合约的细节。”

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的伟宏,明显感到受宠若惊,不过他知道是某人在私下默默地为他指引方向,让他梦想成真。

“我明天一早就下去,谢谢你,陈经理。”

在南洋理工大学修读中文系的伟宏,从小对声音情有独钟,或者应该说那是他找寻生活中的温暖和力量的重要途径。

毕业前的3个月,他在“某人”的鼓励下,鼓起勇气录了生平中第一卷Demo,内容有两分钟的自我介绍,还有一段模拟的新闻播报片段。

“嗨,你好。我是伟宏,今年24岁。我想应征当一名DJ,原因是,我想靠近她多一点……”

这席话,也是让伟宏有机会到办公室和陈经理,作第二轮面试的主要原因。

“为什么会想要当DJ?看中它能给你带来名气?让你一炮而红?”

“我的原因很简单,和我在Demo里所说的一样,想靠近她多一点。”

“可是你在Demo里并没有交代她是谁。”

“所以,今天我把‘她’带来了。”

这时,桌上放着一个装满至少有整百个录音卡带的箱子。

“可是,你知道我们已经不用卡带来播放歌曲了吗?”

“这些不是普通的音乐卡带,它是我的生命,我的精神支柱。”

伟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带随身机,将用手工粗糙剪辑好的录音通过录音机播放给陈经理听。

“Happy birthday to you……,6岁生日快乐,伟宏。

“11岁了,是个大男孩了,不可以乱和同学吵架,要做个有礼貌的孩子……

“不要害怕被别人说你是没有妈妈的小孩,你知道我一直都在。

“关关难过,关关过。你是我的孩子,我相信你一定会在O水准考试中交出让你满意的成绩单,加油孩子……

“A水准比O水准要难应付,但是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,要学习放松。

“当兵应该会遇到和自己生活方式不同的人,要学习和不同的人生活……”

还有最重要的,前几天所听到的:“伟宏,这是妈妈为你录制的最后一段录音。恭喜你即将大学毕业,妈妈虽然没有办法在现场为你加油,给你拥抱,不过你是个坚强、勇敢的孩子。只要相信自己,你的人生一定会精彩无比。期待我们有一天能够再次聚首。”

卡带继续播放,隐约听到哽咽的声音。

然后出现了最后一句:“妈妈永远都爱你。”

“播放”键“跳”了上来,卡带已经播到底了。

这时的陈经理,眼眶泛红,泪珠夺眶而出。

“我一直以为,你口中的她,是你的女朋友。”

伟宏会心一笑,摇摇头说:“有些话,说不出口,因为……太重要了。”

伟宏的妈妈在生产前,已经得知自己罹患末期肺癌。在她离开人世的前三个月,她为孩子录制了超过1200个录音卡带。虽然不曾抚摸过自己孩子的额头,但伟宏不曾孤独。

伟宏每星期也靠着这一卷卷的录音带,听着妈妈教导、安慰和鼓励着他。

“声音和文字有种说不出的温度,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成为DJ,因为我相信我可以靠近妈妈多一点。”

坚持值晚班的伟宏,在过后的数几年在广播界打响了名号,他细腻的主持方式,和具有同理心的分享,让不少迷茫、失落的灵魂,得到了指引与鼓励。

但奇特的是,伟宏从来不出席任何电台的活动,只通过声音和听众交流。没有人真正见过伟宏的“庐山真面目”,除了电台的同事和经理。

《夜晚最温暖》从2010年启播那年开始,成了这个城市,每个夜晚中,最温暖的交流平台。

每当到了凌晨0点0分节目收场时,伟宏总不忘和听众道晚安,并且和她说:“谢谢你,每个在收听节目的你,我的人生,因为有你,变得更加美好。”

时间匆匆飞逝,一转眼4年过去了,2014年的某一天,陈经理的桌上突然出现了一叠厚厚的CD,每一张CD封套的右上方都表明了一个数字,1到52。另外还有一封“辞职信”。

信是空的,完整的一张白纸。

陈经理拿起标注着“1号”的CD,输进电脑CD阅读器。

“陈经理,和所有关怀FM的听众,请接受我的离开。我不是因为不爱广播了,才离开。而是……”

陈经理突然想起伟宏面试时,携带的那箱装满了卡带的箱子。

“过去20多年的人生,我都靠着妈妈的声音,勉励自己。过去4年,我用我的声音,鼓励彷徨无助的听众们。但我发现,我都在听别人的故事。”

有同事敲了门,向陈经理示意想进入办公室,被她用手势打住了。

“有些离别很突然,但我不想不告而别。若陈经理允许,我预制的节目,每个星期五都会在空中播出。一年时间,调适我们不会再相见的离别。”

“这一刻,我需要走出去,编写我的故事了。也希望你认真写好你的每一天故事。”

当天下午召开了紧急会议,由线上的一名DJ马上顶替伟宏的班次,但名称依旧保留“夜晚最温暖”,尤其星期五的晚上……

最温暖。

—— 2017年11月8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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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诗歌】成长04.jpg

作为当事人

住在心里面的自己

不论人生的任何阶段

都感觉不出自己的变化

儿时

你天不怕地不怕

勇闯正在维修的游乐场

只想溜一溜滑梯

满足从高处滑下的快感

少年

你自认成熟

可以为自己行为负责

勇于顶撞老师家长

只为争一口真理

成年

你发现自己仍然没变

想法思维和对待事物的认知

依旧和昨天一样

直到你偶然翻开

中学时期的成绩册

看见老师给予的评语

想起当时冲动的自己

你才发现

成长原来是别人的观察

不是自我的肯定

—— 2017年12月27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
【诗歌】面子20300543367612144011818905672_s.jpg

初次和朋友伴侣见面

你不顾一切

打肿脸皮充胖子

即便面子是最贵的空气

你也要让这股气流

弥漫整个餐厅

是福 我不识货

不和你一样

用妆容衣着 掩盖事实

到头来

你我他都一样

不同的 只有身份证号码

你努力画好面具

到头来才发现

面子下 装满的只是

廉价的空气

—— 2018年1月10日刊于《联合早报》“取火”  (原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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