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看文学:白先勇短篇小说《孤恋花》

林国豪 整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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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勇短篇小说《孤恋花》 主要讲述一个年轻女子娟娟在一家台湾酒家当陪客的故事。娟娟在酒家的遭遇坎坷,屡次遭到客人的调戏与侮辱,私下她多次哭泣与自暴自弃。这反映了娟娟对“酒家”这个地方的排斥与厌恶。笔者认为,《孤恋花》里的酒家所隐喻的是人世,所再现的是1970年代的台湾社会。

早期的台湾移民其实出生于中国,但因为政治变革,他们被迫随着国民政府撤到台湾生活。在这些台湾人民心里,台湾像间旅店,它只提供临时和过渡性的住所,他们只来“借宿”,并非在这里建立真正的家。虽然被迫迁至台湾生活扎根,但却一直心系祖国。

他们在心里产生了一种对于自身身份认同的矛盾。其中,酒家女娟娟是这些台湾人民的喻体,她并非自愿来到“酒家”工作,但碍于生活,他只好委曲求全,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。她任由命运蹉跎,任由客人将她灌醉,将她糟蹋,过着颓废、沮丧,甚至是绝望的生活。

在娟娟眼里,这个社会的人民,都被隐喻成是带有“有鱼腥味的野兽”。“鱼腥味”之所以会产生,是因为环境不良,导致细菌滋生,进而产生的恶劣、腐蚀的臭味。这也在说明娟娟所处的环境是腐败、是不适合生活的。故事里,娟娟经常被残忍的男性施暴,尤其多次被任意打骂和虐待。但娟娟总是强颜欢笑,压抑自我,以牵强的微笑一笑置之。

她认为自己身处在“他乡”,为了讨生活,一切都得委曲求全。面对强势力的百般屈辱,只好忍耐,把心中真实的想法完全隐藏起来。直到她陪完酒后,卸下任务,才让残留在嘴角边的酒汁任意地流淌下来,释放委屈的情绪。黑色的酒汁其实象征鲜血。娟娟的内心因为受到压抑,非常不快乐, 她在流泪的当儿,内心甚至在淌血。

再娟娟虽然和女同志伴侣在台湾买了栋房子,有了属于他们的“家”,但同志恋情和婚姻依然不被社会所接受。因此,他们眼里所谓的“家”,实际上是个虚名,沦为仅有精神意义的“假象”,根本名不副实。这就和娟娟代表的早期台湾人民一样,其“台湾人”的身份也是虚实的,并非他们真实认同的身份。因此,故事中娟娟多次对真实的身世进行追溯,但是都不果。

娟娟小的时候,父亲不只不告诉娟娟任何事情,更不准她接近被锁在竹笼里的母亲。笔者认为竹笼里的母亲,其实就是早期被迫迁移至台湾的中国人的喻体。她被反锁在一个无人问津、甚至是古时用来惩罚罪犯的猪笼里,因为她见不得光,不被尊重和接受,和台湾人的中国身份是一样的。

相对的,当附近孩子用石头砸“母亲”时,众人是支持的,因为众人根本不想承认或认识这个身份。但是娟娟自身却是想亲近、想了解自己的“母亲”的。她试图拿着一碗菜饭走靠近母亲,喂她吃饭。但是却因为娟娟不小心触碰到她,被反咬一口,因为这段历史是会“咬人”的,而且是悲痛的。

在过程中娟娟因为“母亲”的啃咬,让她有了永远无法愈合的红色条疤。红色条疤在故事里经常被形容成像蚯蚓一般蠕动。在笔者看来,它也像另一层的隐喻。因为娟娟和“母亲”的接触,她似懂非懂、了解部分自己的历史,之后因为许多经历被“唤起”,持续跳动着。

直至最终离开了被喻为是台湾社会的“酒家”后,被转进神经病院里,娟娟再也无需隐藏她内心的条疤(即回到祖国的向往),她无须再压抑情绪,可正视自己真实的身份,让她顿时豁达,并得到解放。她从原先凄凉的笑容,转换成疯傻憨稚的笑容。但事实上,娟娟终究逃离不了宿命的安排,她终究逃离不了台湾的精神病院, 回不到她最想到达的地方。相形之下,好比台湾当时的移民,他们无法回到心灵的依归——中国。

借宿的宿命

《孤恋花》这个标题,它就是对台湾早期人民宿命的注评。孤独、单方面依恋的花朵,隐喻的就是漂泊到台湾的早期人民,他们无法释怀对中国的乡愁,长期处于忧伤、感慨、消极的生活态度中。而在小说里两次加入“孤恋花”小调:“月斜西月斜西,真情思君君不知。

青春欉,谁人爱,变成落叶相思栽”,更加深了对祖国的忧愁之情。尤其它第一次出现时,娟娟是利用细小的声音来演唱,根本不知有谁在认真听,或者有没有人会关心她内心的对祖国的思乡之苦。而在故事的结尾,“独恋花”又再次被唱起,这时是由卑微、半瞎的年长乐师林三郎演绎,再现了这些人民心中, 对无法回到祖国的一种绝望、失落和沧桑。他们终将一生“借宿”于他乡,像单恋的花朵,一生守护一个没有未来、无法实践的信念。

文中透过“酒家”、“条疤”、“具有鱼腥味的野兽”、“疯狂的母亲”、娟娟组织的同志家庭和“孤恋花”在主题上的隐喻,带出了台湾社会中,迫于环境无奈而迁入台湾的人民,他们对于自身身份认同的矛盾。虽已成为了正式的台湾人民,但终究认为自己只是在台湾“借宿”,并非真正心属台湾。